坐在赵用贤旁边的唐文献，看着挥斥方遒、肆意汪洋的的林泰来，忽然感觉自己这个状元有点暗淡。</p>
名声是稀缺资源，谁都想要，但又不可能谁都能得到，所以寻常文人想在雅集上出风头并不容易。</p>
尤其是在比较高端、有大佬坐镇的雅集上，后进人物若想趁机扬名，竞争是非常惨烈的。</p>
但是从江南到京师，仿佛无论多么高端的雅集文会，林泰来都能做到强势入侵和嘎嘎乱杀。</p>
去年在苏州和南京是这样，到了京师还是这样，无论想尽什么办法，似乎都限制不住林泰来。</p>
想到这里，唐文献看向老师赵用贤，真不知道老师该怎么收场。</p>
江南的王老盟主回回都靠装病，老师总不能照搬照学吧？</p>
其实赵用贤今天发起的这次雅集，算是复古派今年开春在京师的第一次雅集。原本计划从下午开始，持续到晚上还有吃席和歌舞节目。</p>
但是现在还不到傍晚，主持人赵用贤已然产生索然无味的感觉了。</p>
所有风头都是林泰来的，辛辛苦苦半天都为他人做嫁衣裳，那么这雅集还有什么意思？</p>
除非林泰来立刻消失，这次雅集还有一点继续进行下去的价值。虽然价值所剩不多，但总比完全血本无归要好。</p>
可能是上天听到了赵用贤的心声，这时候，林大官人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，然后嚷嚷说：“在下已经不胜酒力，也该告辞了。”</p>
赵用贤此刻的心情，就像是将死之人那口气忽然又续上了，似乎还能抢救一二。</p>
他怕自己出现了幻听，所以并没有说话，只是充满希冀的紧盯着林泰来。</p>
然而林大官人似乎没站稳，身形一个踉跄，推金山倒玉柱，整个人又跌坐回席位上。</p>
便又自嘲道：“小子酒量不佳，头晕目眩筋酥腿软，还是先不走了，再坐坐！”</p>
众人齐齐无语，姓林的你到底走还是不走？</p>
却又听到林大官人醉眼朦胧的望着主席上的几个人，高声问道：</p>
“正值春光明媚，复古派这两个月肯定还有几次雅集吧？不妨与我们更新社多多交流啊！”</p>
虽然林泰来说的是“交流”，但听在赵用贤耳中，却自动脑补成了威胁！</p>
现在是三月底，下个月是四月，到了赏春的好季节，也是文人雅集的高峰期。</p>
但问题是，武科会试就是四月举行，所以林泰来至少要在京师呆到四月份。</p>
也就是说，三四月举办的所有雅集，都有可能遭受林泰来的定向爆破，然后直接炸了。</p>
但若连雅集都不敢办，那不就成了文坛笑柄了吗？</p>
想到这里，赵用贤看向了兵部尚书张佳胤，这时候似乎也只有张大司马有实力能稍微拿捏一下林泰来了。</p>
收到几道求救的目光，张佳胤暗叹一声，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。</p>
现在张大司马的感觉就像是，林泰来绑架了自己的亲友故旧，他不能见死不救。</p>
除非他彻底不要名声，彻底不在圈子里混了。</p>
于是张佳胤又接上了林泰来的话，沉声回应说：“你是一名武举人，你到京师主要是为了武科会试，怎得对文坛雅集如此感兴趣？”</p>
林大官人表面醉醺醺但心里门清，这是终于拿武科会试来说话了？</p>
便回答说：“在下立志文武双全，两手都要抓，两手都要硬！难道大司马认为在下不该有向学之心？”</p>
张佳胤又反驳说：“人的精力总有限度，在每个时段，还是要有所侧重为好！</p>
当今武科会试在即，伱还是该去用心准备武举去，不要三心二意浪费时间！</p>
否则若是因小失大，导致武科会试落榜，岂不成了笑话？”</p>
如果张佳胤的话是一道阅读理解题，答案一是好心劝说林泰来集中精力，准备考试；</p>
答案二是用落榜来威胁林泰来；</p>
答案三是暗示，你林泰来如果不再捣乱，就保你会试中式。</p>
正确答案应该选择哪项？对此各有各的看法，但林大官人肯定倾向于选择答案二，用落榜威胁自己。</p>
稍加思索后，林泰来回话说：“区区武举不在话下！在下的志向岂止是中式，而且还要拿下会试第一！”</p>
如果这也是一道阅读理解题，答案一是林泰来表达自己的少年志气；</p>
答案二是林泰来表示，得加钱，只是中式不够，还要给自己一个会元才行。</p>
张佳胤选择了答案二，然后陷入了沉默。</p>
你林泰来确定要在大庭广众之下，为了不便见光的潜规则不停讨价还价？</p>
这时候，旁边的左副都御史石星忍不住喝道：“小子，还敢说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烦扰贵人？</p>
在大司马面前竟敢说出会试第一，莫非是想让大司马为你徇私舞弊？”</p>
林泰来讥笑道：“在下一没有找大司马索要文场题目，二没有请大司马在武场弄虚作假，何来徇私舞弊之说？</p>
只要公正考试，在下就是会试第一，根本不用徇私舞弊！”</p>
“狂妄！”石星呵斥道：“真乃不知天高地厚之徒！考试之前，就敢妄言！”</p>
林泰来不屑的说：“不是我狂妄，而是石副宪你少见多怪！</p>
正德朝那位状元杨慎，虽然他父亲乃是内阁大学士，但这个状元却公认实至名归，没人说他不配状元！</p>
在我眼里，这次武科会试也就是这么个意思，我这个第一肯定实至名归。”</p>
无论会试结果究竟如何，要先把这个牛吹出去，这就叫为自己造势！</p>
在别人印象里，先把他林泰来的名字和会试第一这个词绑定起来！</p>
再说他林泰来也不是一点把握都没有，武科考试比文科有个好处就是，考试过程更公开，考试成绩更量化。</p>
比如射箭，中了几箭就是几箭，现场几百双眼睛在盯着；或者搬石墩，能搬起多重的石墩，现场几百上千人也都在看着，作不了假。</p>
最后林泰来又补充了一句：“想要证明我的话，也很简单！</p>
如果石副宪认为有其他考生比我更强，就请点出人名来，我会拜访比试去！”</p>
石星被堵得暂时语塞，但兵部尚书张佳胤却又重新开口道：</p>
“小子不要在这里说大话了，到了考场上再见真章！本官会仔细看着，你到底有没有第一的实力！”</p>
有些人听到这话，不由得心里暗暗惊呼。</p>
张大司马这句话里隐含的潜台词似乎就是说，如果你林泰来实力足够，不介意给你第一名！</p>
在这些文人士大夫的心里，其实并没有把武科考试太当回事，毕竟当今风气就是文贵武贱，不然怎么会不避嫌疑的公开议论。</p>
但即便是不受重视的武科，终究也是个会试第一，你张大司马说给就给，这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？</p>